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特價團

謝其章:抱犢崮

2020-12-03 09:28:59上海書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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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對“崮”的認識有這么幾回,每回有每回的意思。

  

最早的一回,是少年時代知道的“孟良崮”、“七十四師”與“張靈甫”,長篇小說《紅日》及改編成電影的《紅日》?!都t日》主演楊在葆被譽為“銀幕硬漢”,十幾年前我在琉璃廠迎面碰上楊在葆,戴著頂西部牛仔式大草帽的他好像看出了我認出了他——這位過氣的電影明星。

  

第二回是這樣的。2008年8月14日星期四,我的日記:“白天一整天就是打吊瓶,昨夜吊到兩點。兩天來只吃了一個西紅柿,看他們吃什么都饞得要命,就算吃東西時吧嗒嘴也不覺得難聽。旁床的小張的父親是從山東老家趕來伺候兒子的。昨天往手術室推我的時候,我們還不認得連一句話都沒說過,小張的父親上來就幫著推車?!?/p>

  

出院之后,我忍不住寫了篇“博客”《一個農民,說清了五千年的文明》:

  

奧運期間,有機會和一個農民及農民的兒子(在北京讀研)朝夕相處了六天。農民是山東孟良崮人,沂蒙七十二崮,農民的家鄉在其中一崮,有田兩畝,養雞養豬,喝的是泉水,呼吸的是沒有尾氣的山崗之氣,大瓦房不論米數,承包三百棵桃樹,今年桃運不出來,五塊錢一筐。沒農活閑了在附近打打工,第一回來北京,老轉向。這六天農民只吃從老家帶來的煎餅(擱不壞?),喝的是兒子喝剩的面湯,頓頓如此。您在老家喝酒吧?頓頓喝。北京好么?詐傷(按劉翔跨欄),9秒96,跟農民一點兒也不沾邊。您在這洗個澡吧,有熱水。三十塊錢一宿的地下室,蚊子忒多。農民跟我說,你勸勸他吧(農民的兒子),我最不會勸人,總覺得天底下最虛偽的就是勸人了。幾十年來,碰到形形色色的人,幾十年前也接觸過農民,但惟有這個農民,令我不安。還是回老家去吧,對農民父子,對我都是解脫。送他們到大廳外,農民的背影,比朱自清的《背影》真實得多。六天農民一直是一件衣服,八月的北京尚未出伏。

  

第三回與“崮”的相識緣于一本老書《臨城大劫案》,很稀有的一本民國書,劫匪的老巢在抱犢崮,沂蒙七十二崮之一?!氨籴摹泵值挠蓙砗苡幸馑?,傳說古時有位道士發現崮頂有平坦的一頃地可作耕田,也是結廬修行的好地方??墒轻膭菹蘧?,只有在石壁上鑿出的把手可供攀援,無法將牛牽上山去。道士想出了一個絕妙的辦法,把小牛犢抱到崮頂喂養大從而解決了犁地難題。因此得名“抱犢崮”。

  

民國時期,抱犢崮被土匪盤踞,進可攻,退可守。崮頂有“寬廣盈丈”的蓄水池,還長期關押著綁架來的“肉票”,以此勒索肉票家屬往崮上送錢送物送吃的。彼時,軍閥各據一方,軍隊和土匪并無大的區別,土匪被收編就是軍隊,軍隊被解散就成了土匪,當兵與當土匪同是貧苦無告的農民的一種出路。

  

臨城大劫案發生在1923年5月6日凌晨二時三十分,被劫火車是沿津浦鐵路北上的上海至天津的第二次特別快車,火車行至臨城沙溝之間,突地脫軌,幾百匪徒邊打槍邊打著手電筒朝火車蜂擁沖來(據說火車上有土匪扮裝旅客為內應),一個多小時的騷亂之后,車上二百多名中外旅客(一名英國旅客當場被槍殺),悉數作為“肉票”押往抱犢崮。干出這一票驚天大案的是孫美瑤匪幫,他們沒想到“肉票”里竟有洋鬼子“西票”(亦稱“洋票”)二十多人,有仇洋傳統的土匪主張全部殺掉,有的土匪則稱認為“西票”最肥,應該留下增加勒索贖金的籌碼,后一種意見占了上風。

  

土匪綁票勒索贖金不是啥新鮮事,官府睜一只眼閉一只眼,可這起臨城劫案非同一般,綁了二十多洋人,事件升級了,直達北京的北洋政府,各國駐北京公使推舉代表向北洋政府嚴重抗議,一場緊鑼密鼓的國際交涉,一場急風驟雨的官匪談判,拉開了帷幕。

  

自5月6日劫案發生到6月初官匪達成協議,其間曲曲折折大小故事說不勝說。兩名洋票劫后重逢竟是在二戰日軍設在菲律賓戰俘營,真可謂傳奇中的傳奇。

  

劫案一個月后,《臨城大劫案》就出書了,不可謂不快?!白胼嬚摺笔鹈皸椙f寓公”顯系化名,棗莊當時是事件各方折沖樽俎之要地。

  

書中有諸多細節頗堪玩味。一、土匪夜深突襲火車,睡夢中的旅客衣著不整被趕到荒野,財物被洗劫一空。劫持到半路,土匪卻要求旅客出示車票,若遺失則以頭等車票論。為什么呢,因為土匪給“贖金”定了價:三等車票每人兩千元、二等車票一萬元、頭等票為三萬元、洋人則為五萬元。二、因為肉票中有洋票,語言不通,所以“中票”里會說外語者成了香餑餑,土匪需要翻譯呀。馬克思說“外國語是人生斗爭的一門武器”,沒想到在抱犢崮大顯神威。有的肉票翻譯不但待遇高人一等,甚至趁機脫逃。三、洋票雖身陷險境,卻不失文明教養,就這么二十來洋人,卻各司其職,醫生衛生、裁判交涉、道德、炊飲,最不可思議的是“圖書管理員”這個職務。洋人還自訂作息表,抱犢崮之“起居注”耳。其中云;“五時半起身,折疊寢具,搜捉蚤虱。六時向一果子罐內盥洗。六時一刻,余(司炊)生火,爐系煤油箱制成,約經三十分鐘后爐火始旺,遂煮早餐,八時許餐畢。倫品格爾二人溫水滌餐具。九時收拾信件……”四、洋票居然在那么簡陋的境遇下制作出后來被稱作“土匪郵票”的郵票用以與外界聯系。

  

第四回對崮的認識,是這么回事。臨城火車劫案平息之后不久,北京城里發生了另一樁公案“周氏兄弟失和”,兩案性質廻異,前案現已少為人知,后案仍爭論不休。周作人在1925年1月寫有《抱犢谷通信》,內云:“這篇原文的著者名叫鶴生,如篇首所自記,又據別的紙片查出他是姓呂。他大約是‘肉票’之一,否則他的文件不會掉在失事的地方,但是他到抱犢谷以后下落終于不明,孫美瑤招安后放免的旅客名單上遍查不見呂鶴生的名字?!?/p>

  

關于《抱犢谷通信》,日本學者中島長文曾于《道聽途說——周氏兄弟的情況》里稱“可以幫助,不,決定對此問題的推測”?!按藛栴}”即“兄弟失和”的真正原因。止庵在《關于周氏兄弟失和》里對于中島的推測“這里說的自己的長女,應理解是他的妻子,這樣,犯奸淫罪的女子就只能是羽太信子?!闭J為“這未免過于武斷”。最接近揭開“周氏兄弟失和”原因的中島長文沒有受魯迅所放煙幕彈的干擾,真是難能可貴,但是在最關鍵的一步,中島拐錯了方向?!侗俟韧ㄐ拧防锇挡刂粋€關于幾個當事人年齡的算術題,止庵文中已計算出“周作人自己寫此文時實年四十”。如果中島先生能夠看到止庵此文,我想他是勇于糾正自己的推測并敢于邁出最后一步的。



本文作者謝其章,文載2015年3月1日《東方早報·上海書評》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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